【风月金瓶梅之潘金莲上篇】

第六章 帘下惊鸿

三后，清河县落了一场秋雨。

雨不大，淅淅沥沥下了一夜，到清晨便停了，檐角还滴着水，青石板街面湿漉漉的，映着一线灰白的天光。西门庆倚在书房的窗边，手里捏着春梅新誊好的账册，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被雨打得半秃的梧桐上，半晌没有翻页。

这三，他过得并不轻松。

账房的窟窿，春梅已经替他摸出了七成。玳安那三百两，是一桩；管药材铺的老孙虚报价目，是一桩；还有绸缎庄的张二掌柜，拿西门府的本钱在外放印子钱，赚的利落进自己腰包，又是一桩。件件都有凭有据，只等他一声令下。可他偏偏按着不动。

因为他知道，真正的麻烦，不在账房里。

他是史学家，把《金瓶梅》翻烂了的。原书里，西门庆这一生的转折，不是发迹，不是纳妾，而是在某个秋的午后，路过紫石街，被一根叉竿砸中了脑袋。

那根竿子的后，是一扇窗；窗里，是个叫潘金莲的。

［从那以后，一路向下。药死武大，王婆作保，武松回乡，狮子楼……］

西门庆闭了闭眼。

他在这几里，把原书的脉络在脑中过了不下十遍。他太清楚这条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的了：先是色心，再是胆子，然后是命，最后是自己的命。西门庆不是死在潘金莲手里，也不是死在武松刀下，他是死在“一步错，步步错”这六个字上。

可偏偏，这一步，是躲不掉的么？

“官在想什么，想得这样出神？”

春梅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，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。她这几气色极好，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被滋润过的明艳，走路的腰肢比从前软了三分，偏偏一开，仍是那副明利落的腔调。

［官这几总是皱着眉。是账房的事难办么？还是……他心里有了别的什么？］

西门庆听见这一缕心声，忍不住笑了。这丫，连吃醋都吃得这样有章法。

“在想一桩闲事。”他接过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春梅，你说，一个若是明明知道前有个坑，是绕开走好，还是掉下去看看坑底有什么好？”

春梅愣了一下，随即抿嘴一笑：“官这话问得怪。既然知道有坑，自然是绕开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？”

“除非那坑里埋着金子。”她眨了眨眼，心声也跟着俏皮起来，［我这样答，他该满意了吧。］